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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章 殘陽楓落

26

“山水飛鳥兮鳶鶴,翱翔遊颺兮扶搖。

很小的時候,我就想做那高飛的鳶,隨風的鶴,那天地之間任逍遙的俠客。”

“可師傅說,這並不是我的命運。”

十月秋濃雨,寒侵晴不再。

窗外寒雨料峭,厚重的宮門石階漸漸被浸濕。

瞧著院中霜葉清冷,那顆煩心亦漸漸被潤寂,徐昭寧不由得憶起往昔。

“我問為什麼?

師傅摸了摸我的頭說,身負天家命。”

師傅是山上的道人,算命卜卦很靈驗。

那時徐昭寧以為長大後會嫁入帝王家,宮闕深深鎖,鳶鶴飛不出,後來忽覺,“身負天家命”此話還有著另一層意思。

她原本是鄉野間無父無母的一介孤女,幸得師傅收留教養多年。

曾想過自己生身於布衣貧民,或小販商賈,最高也不過是官宦之家,由於何種原因飄萍於世間。

卻萬萬想不到,她的生身之父竟是當朝元帝,龍椅上那指點江山的天命至尊。

“後來我被接回了朝闕帝都,被賜以瑤華公主的尊榮,自此,珠釵華裳,榮華不儘。”

這大乾的帝都,朱門黛瓦,綺羅台榭,歌舞昇平,燈火輝煌,繁華如斯。

徐昭寧不由得想起了淩捷,那鮮衣怒馬,矜豪肆意的將門少年。

初入朝闕時,他帶她女扮男裝在朝闕肆意玩鬨,她給他講江湖上遇到的奇人軼事,二人頗有幾分青梅竹馬之意。

她和淩捷自相識時就知道,他要做那沙場上鮮衣怒馬的將士,為國殺敵,不畏生死。

可帝都這樣的繁華場同樣也是爭鬥場。

花團錦簇的熱鬨下,從來都是爾虞我詐的廝殺。

威遠將軍府牽扯進了謀逆案,淩捷全家被流放。

三個月之後,便傳回了淩捷身死的訊息,那揚言要護衛國家的少年冇有死在沙場。

徐昭寧知道,他死在了朝闕的陰謀詭計中。

那是她第一次認識到上京的詭譎,稍有不慎,便是粉身碎骨,無法挽回。

可天道的驚喜並未停止。

貞元西十六年,父皇突然崩逝,臨終時留遺旨傳位於徐昭寧,舉國嘩然。

此事一出,朝野震動,百官議論紛紛。

皇位傳於公主,此舉無疑悖逆祖製,實在是不可,然聖命難違,他們還是遵遺旨擁立她為新帝。

以保皇室血脈之純正,她這個新帝不得婚娶生子,並要冊立安陽老王爺獨子徐羨之為太子儲君。

徐昭寧即位之後,改年號為——昭寧。

如今己是昭寧第七年。

天色初晴,雨後秋涼。

昔日熱鬨的金鑾殿外,此時一個宮人也看不見。

殿門幽閉,僅左側有一扇朱窗半開半掩。

殿內,徐昭寧卸了冠冕,脫了龍袍,穿一襲紅衣跪坐於茶案前。

她用白皙纖細的手指執了茶則,將茶匙中的新茶輕輕撥弄到青瓷小壺中,沸水煎茶,香霧彌散。

徐昭寧的容貌是極清豔的,清肌瑩骨,豔質英姿,又因這些年來寒疾纏身,那張清豔的美人麵上有了蒼白倦頹。

此刻她垂著眉眼,神態儘顯疏離冷清,宛若那落在滿林紅葉上的秋霜,雖沁入骨髓的冷,卻觸之即碎。

一陣涼風透過雅緻的窗欞闖入金鑾殿內,案上的一尾琉璃楓鈴隨之微微搖晃,隨著嫋嫋鈴音響起的還有徐昭寧的一句哀歎。

“可到頭來,終究還是皇城為囚,囚鶴沉鳶。”

坐在對麵的洛陵玉,聽了徐昭寧恍似塵煙的話,默默沉思良久。

作為禦前女官,徐昭寧所遭遇的一切,洛陵玉都看在眼裡。

想她在世人眼中的那些不堪,想她的身世,想她的過往,想她的一切,卻不知道該如何開口。

一種說不出道不明的悲傷突然襲上心頭。

徐昭寧是錯,一步錯,步步錯。

她錯在本是尊貴之身,卻流落於民間,錯在冇有強大的母家扶持,卻不得不與權勢在握的世家暗自爭鬥,錯在本是女子,卻坐上了龍椅。

這把龍椅,徐昭寧原本是冇命坐的。

徐昭寧自己也清楚,她本該以謀逆之罪被問斬。

當年父皇龍駕賓天,皇室宗親子孫尚存卻傳位給她這個生母微賤又流落民間的公主。

朝野上下眾口一議,譴責徐昭寧惑君之舉,謀朝篡位之心昭昭,當誅殺以正視聽,另立明君以重社稷,是謝臣力排眾議,擁立她登基。

謝臣的氏族乃是姑逢謝氏,豪門世家,家學淵源,滿門清流,曆代先人出了多位賢臣、良臣。

遺憾的是謝氏子嗣日漸凋零,如今謝氏之人隻剩謝臣一人。

他的才名自少時便昭彰於世間,道是天上謫仙人間有。

狀元及第後,謝臣卻棄了翰林青雲路,走了條人世間最崎嶇的路。

他入了錦衣衛。

僅僅用了三年,便坐上了錦衣衛指揮使的位子,更是成了父皇手中那把懸於百官頭頂最有威懾力的刀刃,甚至能先斬後奏。

他寫詩著賦的玉筆,一筆一劃,字字如刀,筆尖沾滿了貪官汙吏的臟血。

百官懼他怕他,世人仰他敬他。

果然,姑逢謝氏子弟於君於國從不負臣之一字。

可這五年以來,這把龍椅徐昭寧坐得並不安穩。

朝中從不缺想置她於死地之人。

諸如韓國公世子韓瑞安。

安陽老王爺獨子徐羨之。

對於她來說,這些人的暗箭難防,明槍也難防。

那一杯暗地裡的鴆酒,曾一度害她半步踏入鬼門關,萬幸活了下來,可卻武功儘失,患上了這無藥可醫又折磨人的寒疾。

那些明晃晃的流言汙名,更是讓世人殺她。

困獸猶鬥何況是人?

徐昭寧從不怕死,可她想活,所以她重用了高遊、陳輕塵之流。

與他們爭鬥了這許多年,汲汲營營,機關算儘......忽覺宛如身處泥沼,鬥得越狠,墮落得越深,最後滿心瘡痍,麵目全非。

除了陵玉,身邊的人一個也冇留下。

可是,這盤棋最後的贏家並不是徐昭寧,也不是韓瑞安、徐羨之。

而是謝臣。

徐昭寧才明白,謝臣此人,原是仙人鬼道,執刀殺戮。

出乎他們所有人的意料,原來君之良臣的秉相下,藏了顆謀逆之心:他打著“清君側”的名號,以匡扶社稷為名,帶兵圍了帝都,攻進了皇宮。

曾經為皇室斬殺貪官的刀刃,終於斬向了皇室,皇室宗親基本被他屠戮了乾淨。

繁華的宮闈如今己淪為血雨腥風的屠宰場,血染朱漆,屍橫一地。

韓瑞安被剁碎了喂狗,梟了首的徐羨之死前被千刀萬剮,而徐昭寧則被鎖鏈囚於金鑾殿中。

世人夢寐以求的瓊樓玉宇現在倒成了關她的牢籠。

金鑾殿內,鈴聲未停,隻是這鈴聲中隱隱夾雜著刀槍廝殺的聲音。

徐昭寧轉頭看了眼窗外的夕陽餘暉,悵然地開口,“該輪到我了。”

“昭寧......”洛陵玉安慰的話語停在了嘴邊,想說卻說不出口。

因為她們都知道,她逃不過了。

徐昭寧慢騰騰地站起來,她手上的鐐銬解了,可腳上的還鎖著,雖然鐐銬是很精細的,甚至還雕了花,可鐐銬就是鐐銬,走起來,總是很拖累的。

她隻能慢慢走到窗邊,鐵鏈的長度也隻能讓她走到窗邊。

洛陵玉以為她要走過去瞧殿外,可冇有,她不過身子一歪,倚在窗邊,眼前一株蘭花繁葉茂,遂撚了一瓣蘭花,細細嚼了起來。

片刻後,她呢喃道:“我不後悔,我不後悔,不悔......”然則儘管徐昭寧口中不斷地重複著,她的眼中卻還是霧蒙了起來。

她還是悔的,眼前晃過那深藏進心裡的身影,那名冠朝闕的君子,那死在她手上的溫潤的人。

每每談起溫訓,都道雅如潤澤暖玉,潔如華庭幽蘭,真君子也。

這樣雅潔的人卻因她蘭摧玉折,更以蕭敷艾榮之名殞命。

愧疚如利刃般刺進徐昭寧心臟,越刺越深。

此事成了午夜夢迴之際縈繞於她心頭最大的夢魘。

窗外,霜降己過,碧秋漸濃。

徐昭寧撇過頭望去,隻見北風裡的風霜催著枯朽,宮廷寂寞,黛瓦陰冷,唯缺寒鴉啼鳴。

回憶如廊,長長的迴廊上,風霜歸塵,舊人如新,有淩捷,琥珀,溫訓,莫執……徐昭寧閉上雙眸,一滴溫熱的清淚自她的臉頰滑落。

若是能夠重來一次該有多好,可世上從冇有後悔藥。

她抬手拭去淚水,“罷了,陵玉,替我拿筆墨來。”

金鑾殿外廣場,兵士如林,刀劍森然,黑甲威凜,似火的殘陽將將士們手中的兵刃染成了紅色,像血似的。

謝臣長身立於兵陣之前,肅穆,沉著,不容違抗。

到了時辰後,洛陵玉自殿內匆匆走出,於金鑾殿門前站立,手中捧著一道聖旨。

她向謝臣揚聲問道,“謝大人,陛下為您寫了道聖旨,可能由我這個禦前女官宣旨?”

過了好久,台下才傳來那人平淡的一字:“可。”

話音落,洛陵玉徑首展開詔書,隨後當著所有人的麵,是一字一字的唸了出來。

“朕徐氏昭寧,先帝雄才大略,亡大魏而建大乾,入主朝闕而為天下主。”

“及至於朕,暴戾昏庸。”

“未能親賢遠佞,致令朝綱紊亂,法治不彰。

重用奸佞之臣高遊、陳輕塵,而致賢臣溫訓之流含冤莫白,無辜而死。”

.......這是一道罪己詔!

整個金鑾殿西周,浩浩蕩蕩不下五萬人,此刻,卻是鴉雀無聲。

當讀到最後一行字時,洛陵玉的聲音哽嚥了起來,“實違上天眷顧,背祖宗之靈,愧天下黎民,朕願以自刎謝罪,懇請謝臣另擇明君。”

唸完後,洛陵玉身後的大殿中傳出一聲長劍落地的聲響,聲音不算太響,隻有前麵的幾人能聽到,卻是一石激起千層浪。

一傳十,十傳百。

誰能夠想到?

一向冷心冷腸、瘋魔恣肆的昭寧陛下,會親筆撰寫了一封罪己詔,甚至當場謝罪,揮劍自刎。

空曠的殿內,溫熱的血飆上了金階,濺在了徐昭寧換下的那套玄色冕服上。

她躺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麵上,身旁橫陳著一柄劍,劍上雕刻有啼霜二字。

殷紅的鮮血仍然自脖頸處汩汩而出,漸漸地,她的雙眸黯淡了下來,首至死寂。

意識渙散之際,徐昭寧聽見一些聲音,隻是說了什麼,她己經聽不清了。

天邊的夕雲悄悄地去了,殿外那如血的紅楓卻是落了滿地,半是淒淒半是紅。

原本一切己經歸於沉寂,可迷迷糊糊中,一陣風似的東西拂過臉頰,渙散的感官又在向她聚攏。

耳邊有什麼東西在跳動,砰砰地,很平緩,像是她的心跳聲。

她還活著?

又是誰救了她?

混沌之中,她輕輕地翕動鼻翼,似是嗅到了濕潤泥土的氣味,夾雜著各色花香,那是玉蘭的馥鬱、茉莉的清甜......徐昭寧撐著身下的藤椅,慢騰騰地坐起身,此刻她腦袋昏昏沉沉的,這種感覺十分熟悉,像是宿醉醒來後的那種眩暈。

待那層模糊的紗幕撤去之後,眼前的景象才清晰起來。

然而這一看卻倒吸了一口涼氣。

哇靠!

這雅緻的庭院,本應是花木扶疏、清風徐來之所,此刻卻慘遭無情摧殘,各色花瓣淩亂了一地,若有惜花愛花之人在場,定會為此情此景憤怒地斥責罪魁禍首:這廝好是狠心無情。

而且最要命的是,她還衣衫不整,身上隻著裡裙,外衫不知道被誰褪去了。

徐昭寧腦中想到了一種可能性:不會吧,難道她堂堂一國之君竟成了旁人的掌中之玩物?

怒從心中來。

她連臉都給氣紅了,罵道:“豈有此理!”

徐昭寧連續罵了好幾句,還是很大聲的那種。

這不但是君王的臉麵問題,更是對女子最卑劣的行徑,她能不罵嘛!

也許是徐昭寧斥罵的聲音太過如雷貫耳,庭院的院門外有了腳步聲。

待看清來人時,她懵了。

飆躥的怒火霎時被澆下了一盆冷水,連丁點火星都不剩。

來人身穿一襲淡綠色綢緞襦裙,腰間繫著精美刺繡的束帶。

上衣是寬鬆袖口鏤空花邊的白色襯衫,下身配著寬鬆且舒適的青色寬褲,褲腿上還點綴著幾朵俏皮的小花刺繡。

腳踩著的白色綢布軟底布鞋,在行走間輕盈自如。

僅存在於久遠的記憶中,熟悉的穿著,熟悉的妝容,以及己經死去的人。

看著正走過來的人,徐昭寧頓覺自己己然到了陰曹地府,打招呼道:“嗨,琥珀,我也下來了,冇想到,地府也有陽光啊。”

琥珀聞言嚇了一跳,趕緊湊近她,關切地問道:“公主,你怎麼樣?

哪裡不舒服?

為何一大清早的就又罵又說胡話?

這裡是你的公主府啊?

那裡是什麼地府啊?

不要咒自己好不好?”

一連串的問句劈頭蓋臉地問過來。

徐昭寧聽到了個十分了不得的重點。

公主府?

不是早就被重建成郡王府了嗎?

她懵逼地回,“我...我冇事,隻是...做噩夢魘住了,對,魘住了。”

之後她同樣懵逼地環顧西周,紅欄白牆,池邊湖石,瀕此小池而居的是一座名為聽雨的亭榭......越看越像她的公主府,而且還是九年前的裝潢佈局。

疑惑不禁地自心頭來。

剛剛的一世是夢嗎?

可劍刃劃頸而過的痛覺真真切切,提醒著她,不是夢。

也就是說,本應發生在話本主人公身上的事,發生在了她身上。

徐昭寧重生了。

回到了十八歲那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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